黄卜泰是以四梦乡副乡长的身份来参加市里的产业大会的。散会后，他来办公室找我聊天。他说难得进城一趟，专门来看看我。他身着笔挺的黑西裤，平整的白衬衣，皮鞋油光发亮，头发一丝不乱地梳成后翻的大背头，满面红光，声音洪亮，脚步稳健，用当下一句流行的话形容：很有范。

他原来是我工作所在乡下辖龙目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主任，那时候要求村里“一肩挑”要达到一定比例。所谓“一肩挑”，也就是村党组织书记和村委主任由同一个人担任。我那时候刚从市直单位到乡里任党委书记，下村调研的第一站就定在龙目村，想看看这个“一肩挑”的是何方神圣，本事如何。
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七绕八拐后停在村委办公楼前。车尾的灰尘还没散去，黄卜泰带领的村“两委”干部，已经列队在办公楼前等候。下得车来，包村的叶副乡长介绍黄卜泰是支书兼主任，还开了一句玩笑：“村里穷，支书和主任只能共一个老婆！”大家一阵哄笑。他倒是反应挺快，马上接话：“希望叶副乡长马上落实支书和主任一人一个老婆！”大家又是一阵笑。我对他的兴趣顿时提了起来，仔细打量了一番，一米七的个头在山里也算是高个子，壮壮实实的。最让我意外的是，他着装整洁，典型干部打扮，黑裤子白衬衣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，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着。我的第一感觉是，外在形象挺讲究。

进到会议室后，发现村里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很到位。桌椅都提前摆得整整齐齐，汇报工作也简洁明了。他把今年需要做的事情归纳为“十件实事”，还拿出了“六大措施”，我感觉他作为村里的一把手、领路人，对村里的工作能够结合实际、紧扣中心、思路清晰、目标明确，措施非常得力。座谈会上，我专门表扬他对工作的思考深入到位，目标具体明确。看得出，他很受用，脸上满是憨憨的笑容。我还专门问他什么学历，哪个学校毕业的，才知道他是农业职业技术学院畜牧专业毕业的。我就调侃他，如果想办法读个本科，说不定能有机会考进公务员队伍当个乡领导，反正现在看你就很像领导了。他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连忙说：“感谢书记鼓励，这个我可不敢想！”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句无心之话，没想到后面竟然实现了。

散会之后，黄卜泰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。饭菜自然很隆重，土鸡土鸭，自家的腊肉，还有门前院子里自己种的青菜、红薯、玉米等，我们吃得格外香。因为是晚上，大家自然是开怀畅饮。我担心花费太大，给他们增加负担，就提醒大家少喝点。村里一个同志开玩笑地说，领导们放心喝，饭菜和酒都是黄卜泰个人负责的，他诊所每天收入很可以的，不用担心。听了以后，我就很纳闷，你一个畜牧专业的，也开诊所？有没有资格啊，对老百姓的健康要负责。他连忙解释，他专门去培训过，基本业务是没问题的。我就告诉他，村里还是要想办法找个专业的医生，这样群众在家门口就可以放心看病，安全又方便，他连忙点头表示尽快落实。

不得不说，他执行力还是挺强的。两个月后，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卫校毕业的女医生，自己也改做自己专业的事情，搞了一个养殖场，带了十几户农民，养了一百多头猪和几十头牛。他发动群众专门种植饲料牧草和全株玉米，每年大家可以领到一笔不小的分红，还有十几个群众在里面做工，每个月都有工资领。养殖场的猪和牛都是传统喂养，肉质好，安全卫生，所以产品在市场上供不应求，县城的商贩会按时上门收购。养殖场只管把猪牛养好，坐等收钱。

在一次全乡产业大会上，我公开表扬了龙目村的工作，还特别肯定了黄卜泰带领群众发展产业的事情。之后我听说，黄卜泰真的参加了函授本科学历的学习，经过两年的努力，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书。

促使他下定决心考进公务员队伍的，应该是那次产业考察。乡里为了发展李子产业，组织各村的干部和群众代表去另外一个县实地考察，黄卜泰充当副团长的角色，负责考察的具体事务。

白天的实地考察，大家都看得非常认真，这个地方的产业确实做得不错，村里群众家家都种李子，李子树下还放养本地土鸡。鸡吃了虫子和杂草，群众可以省去请人工除草除虫的费用，鸡粪还可以作为肥料，真是一举多得。黄卜泰对这个产业特别感兴趣，他认为自己的村和这个村的情况差不多，一样的石山地区，一样的海拔高度，气候也差不多，发展李子产业应该是不错的选择，可以让群众有收入，也可以绿化家乡的山地。他是畜牧专业，对养鸡也熟悉，群众基本上都有养鸡的经验，是个增收的好门路。所以他问得很仔细，还认真用笔记下来。为了方便以后购买种苗，专门要了育苗负责任人的电话。

晚饭安排在李子合作社负责人家里，黄卜泰和合作社的人你来我往，一边非常专业地聊起种李子养鸡的话题，一边招呼大家干杯。晚饭的氛围欢乐融洽，结束时，黄卜泰和合作社负责人亲密地勾肩搭背离开饭桌，自然得感觉他们就是多年未见的老友。上车后，他问我，他这个副团长今晚表现怎么样？我很满意地回答可以得九十分，而且很像副乡长。全车人开怀大笑，他也跟着笑，憨憨的样子。

从这以后，黄副乡长的名气就传开了。他来乡里开会或者办事，乡里的干部都调侃着喊他黄副乡长，他也不急不恼地答应，一副憨憨的样子。渐渐地，群众也跟着喊，他依然一副老样子，笑眯眯地回应别人。

在他发展产业的过程中，发生了一起事件，差点让他彻底倒下。一开始，李子种植非常顺利，群众积极性很高，很快就把龙目村空闲的山头种满了。三年后的春天，雪白雪白的李花开满了山坡，摄影爱好者来了一波又一波，龙目村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。那段时间，小山村人山人海，经常堵车几公里，乡里每天都要派人去疏通交通和提醒安全行驶，龙目村的群众也是赚得盆满钵满。来的人多了，都涌进群众家里要求煮饭吃，家家户户都使出浑身解数，土鸡土鸭，腊肉青菜，悉数拿出来接待来客。来玩的人见口味地道，结账的时候也是毫不吝啬。生意好了，就有人投机倒把，为了节约成本，一些人就不再用成本贵的土鸡，而是到集市上买便宜的鸡来顶替土鸡，这就给龙目村的林下养鸡产业带来了毁灭性打击。那个春天，龙目村的李花开得最热烈的时候，一种叫“禽流感”的病毒悄无声息地夹杂在醉人的李花香味中，扑向李树下毫无防备的鸡群。一夜之间，雪白无瑕的李花下，死鸡遍野。那是一幅极不协调的画面，树上花朵怒放，香飘四野，树下死鸡恶臭阵阵，死气沉沉。游客也仿佛在一夜间消失，全村都安静了下来，李花仿佛都停止了开放，纷纷随寒意料峭的春风飘散，覆盖在死鸡的羽毛上。十几万羽鸡，价值差不多一百万元，一夜之间，都埋进了土里。

当时养殖刚刚起步，合作社的章程还不完善，责任和义务都没规定清楚，所以养鸡的损失都由带头人黄卜泰一个人承担。面对差不多一百万元的债务，那段时间的黄卜泰再也没了精气神，整天灰头土脸的，在外面被债主催，回家被老婆数落。他来找我，应该是实在走投无路了。进我办公室的时候，忐忑不安、低落消沉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。其实不用他说啥，我都知道他的来意。我帮他协调了保险公司，及时赔付了损失，还协调了五十多万元的扶贫贴息贷款，让他付清了拖欠老板的鸡苗款和饲料款，结算了村里群众的工钱。

有了经验教训，他很快就找到了养鸡失败的原因，就是养鸡的地方没有设置安全隔离区和细分区域。后面，他带领村里的群众划分了游客可以游览拍照的区域，对于养殖区域一律严禁游人进入，同时还制定了龙目村农家乐旅游规范条例，约定大家不能在服务和质量上打折扣。特别规定所有食材必须是本村自家养殖和种植的，一旦发现到市场上买其他食材来以次充好，马上停业整顿。龙目村的农家乐旅游从此走上了规范化的道路。后来，好多农户评上了星级农家乐。

后面又发生了一件事情，让大家对他更加认可，甚至打心底里佩服起来。非洲猪瘟来得让人猝不及防，也是一夜之间，乡里的养殖场的猪全部被感染，陆续死去。那段时间，到处都是死猪，到处都在挖坑埋死猪。而黄卜泰的养殖场是个例外，没有死过一头猪。他平时对养猪场管理非常严格，外人一律不给进去，就连拉饲料的车子都要全面消毒才可以进出。瘟疫刚刚来的时候，他就如临大敌，不让养殖场接触外面的任何东西，所有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来。饲料只能运到离养殖场还有两公里的坳口，在这里消毒放置两天后，他再用三轮车拉进去。他当初选这个地址也是得天独厚，四周都被山包围着，只有一条路进来，里面还有一口泉水，完全能够满足养殖的需要。后来他还把周边全部种上了李子树，又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。上半年的时间，黄卜泰都在严防死守，连商贩来高价收购肥猪，他都不给进去。到了下半年，因为各地养殖场的猪差不多被非洲猪瘟“团灭”，猪肉奇贵，价格是原来的三倍。黄卜泰他们村养殖场的猪卖出了好价钱，群众分到的钱也翻了倍，乡亲们自是很感激和认可他这个领头人。

在养殖场的后续发展上，黄卜泰也提前做了谋划布局。他把好的公猪和母猪精挑细选出来单独饲养，用以繁殖小猪，这样就从根本上解决了仔猪的来源问题。因为瘟疫，各地母猪的损失很大，市场上的仔猪奇缺，比平时贵出很多。黄卜泰自己实现了仔猪的供应，成本大大减少，利润空间就大了。自己养不了的仔猪，高价卖到市场上去，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

黄卜泰只身一人战胜瘟疫这件事在全县被传得神乎其神，有的说因为山里空气好瘟疫进不去，有的说那口泉水含有可以抗瘟疫的微量元素，还有人说黄卜泰研制了一种专门对付瘟疫的特效药。从此以后，他就成了全县的名人，特别是在养殖界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
人一旦取得一点成绩和有了一定名气后，就容易飘，黄卜泰也是如此。有一天，我突然接到办公室转来他要求辞去村干的信，理由是县里一家养猪公司要高薪聘请他去当负责人。这可把我把气得不行，立马打电话叫他来办公室谈话，一顿劈头盖脸地骂，说他赚了点钱就忘了组织的关心。说得他脸一阵红一阵白，他也意识到在这个时候辞职是不对的，表示要继续回村工作，带领大家把家乡振兴起来，特别是把产业的质效再提升上去。其实不给他辞职，我是有私心的，现在是乡村振兴的关键时期，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，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他。

不给他辞职，其实是对的。后来，县里面的那家养殖场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。这个事情是他自己发信息告诉我的。

市、县、乡集中换届那一年，上面真的出台了一个政策，村党组织书记只要年龄在45岁以下，本科以上学历，通过考试，可以选拔进乡镇的党政班子。政策发布后，全乡符合条件的只有黄卜泰一个人。他对这件事情也特别地在意，得知消息后把酒戒了，把养殖场交由妻子打理，专门在家看书复习，迎接考试。

后来，我就调回了市里。听乡里同事说，黄卜泰以笔试和面试均为第一名的成绩，顺利通过考试，经过任命，成了一名真正的副乡长。

乡里让他分管农业农村工作，因为是畜牧专业毕业，又当过村里的书记，黄卜泰工作起来得心应手。乡里的种养产业在全县都是先行者，成了其他乡镇学习的标杆。为此，组织部门把他选树为从优秀村干走上领导岗位的榜样，经常请他在全县的村干培训班上讲课。

因为工作表现突出，黄卜泰多次受到各级表彰，名气也越来越大。

当天，他起身握手告别时，特地告诉我，他保持做产业的激情和树立信心考进公务员的动力，就是乡里的几次公开鼓励和肯定。听了这话，我都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（作者简介：杨胜涛，广西天峨人，现供职于河池市凤山县委，作品见于《民族文学》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红豆》等）